日本书房》艺人的写作—演艺与文艺之间

日本书房》艺人的写作—演艺与文艺之间 歌手或艺人成为作者,出版以文字为主的书籍并不罕见。最近这段时间,日本书市中艺人出书或艺能相关书籍的现象,小有规模。文化圈与演艺圈的隔阂虽然存在,但雅与俗,严肃与娱乐的对立早已被超克。艺人的写作

去年(2016年)12月底才刚播映完毕的话题日剧《月薪娇妻/逃避虽然可耻但有用》至今仍记忆犹新,剧中男女主角的表现都相当迷人,除了新垣结衣那甜得叫人融化的笑容之外,星野源竟也能将草食男木讷内向的个性与笨拙的举动诠释得那幺可爱。而在剧外,星野源具备的完全是另一种外放的魅力,这份魅力来自于他洋溢的才华:除了演戏,他也能作曲、作词兼歌唱,更重要的是他还写作,并已出版5部作品、拥有数个专栏。


日剧《月薪娇妻》男主角星野源已出版5部作品。

今年3月底,星野在文艺阅读杂誌《达文西》上持续两年多的随笔散文专栏「从生命的车窗向外望」(いのちの车窓から),即将集结出版同名新书。因为星野近视甚深,平时透过厚重的眼镜观看世界,就彷彿是从车窗向外望一般,所以才想出这样的譬喻。这些随笔散文的内容,既有演艺工作记录、创作过程或生活点滴小事,也包含内在心境的省视和情感抒发。新书仍在预购、尚未发售的阶段,就已经登上日本亚马逊网路书店的分类排行冠军,足以见得星野的人气,也可见其文笔也颇受欢迎。

星野先前的《复甦的变态》(よみがえる変态),同样是杂誌专栏集结而成。书籍的前半是一如既往的随笔文章,后半则急转直下,以他罹患蛛网膜下腔出血后的养病日常为焦点,其中历经辛酸与痛苦,乃至最后终能「复甦」,这段过程也攫获读者的心,令此书久佔销量冠军。有趣的是,专栏原载于女性时尚杂誌《GINZA》,专栏名称则是「银座铁道之夜」,拟仿了宫泽贤治名作《银河铁道之夜》,也因而增添了那幺一点艺文味。


星野源新书尚未出版即已登上销售榜。(截自日本亚马逊)

星野曾在第一本随笔散文集《然后,生活仍继续着》(そして生活はつづく)的后记中提到,他会想要写作,是因为高中时期读到松尾铃木(松尾スズキ)的随笔散文《大人失格》,心生嚮往,才立志出书。「然后,生活仍继续着」一语,也是借用松尾铃木自编自演的舞台剧《逃离母亲》(母を逃がす)里的台词。

说到松尾铃木,他也是一位才华洋溢的人物,当过演员,参与电视、电影、舞台剧,同时也担任导演,还创作剧本、小说、随笔、绘本和漫画,出版数十种着作。虽然他并不像星野源跨足歌唱,但他所主持的剧团兼经纪公司「大人计画」,旗下也有演员组成的庞克乐团「Group魂」。知名剧作家宫藤官九郎就是Group魂的成员之一,而他们的〈替你买果汁〉(君にジュースを买ってあげる)一曲,还曾登上红白演出。

人类学家克罗伯(A. L. Kroeber)曾探问:「为什幺天才成群地来?」上述这些人互相仰慕、群聚、激荡,且迸发许多作品,也让人要不禁感叹:「有才华的人成群地来。」

「作家」的重量

文字作品被改编成其他形式很希鬆平常,不过歌手或艺人成为作者,出版以文字为主的书籍,也并不罕见。除了前面的例子,水嶋斐吕和杰尼斯的加藤成亮也都曾出版小说。只是最近这段时间,日本书市中艺人出书或艺能相关书籍的现象,确实也小有规模。

回过头来看,台湾自己也有不少例子,从譬如陈昇、蔡灿得、陈绮贞,一直到近几个月的邓九云、邱比、沈圣哲,以及即将出版诗集的连俞涵等等,其作品看来似都有几分本事,并非粗製滥造,掺水充数。而若将「艺人」广义理解为「演艺圈相关的人员」,将导演、製作人、作词人等等也纳入其中的话,势必又能举出更多例子。

文字只是媒材的一种形式,而身为创作者,当然可以尝试各种媒材,藉此表现不同意念——这是一种活泼且多元的角度。但换另个角度看,书籍也是商品的一种,是可以打造具文化气息的形象,显示其多才多艺的工具。不幸的是,人们的直观往往比较接近后一种角度,同时,社会也依旧普遍地预设单一身份:一个人只有一个职业、只有一份主要的专业,其余则多被视为兴趣或玩票,难成大器。也因此,艺人们出的书,尤其在文化界里,无论质量如何,往往很难被重视或讨论。(相反地,「作家综艺化」之类的批评,也是基于同样观念的另一种表述。)

应该说,「作家」的称呼终究是有重量的,并不是会写、能写、出过书就能够匹配「作家」这个头衔。出书的时候偶一为之讲讲倒还可以,但那毕竟是广义的、约莫和「作者」同义的泛泛之称。至于狭义的「作家」,则好像肩负了某种使命,也似乎非得把写作这回事高举到几近生命中最核心、唯一的位置不可。我猜想,很可能是因为这样,星野源的个人简介上才总是迴避了「作家」两个字,而改以「文笔家」代称吧。

要被当成「作家」得有些条件,其中之一就是着作量要够多,像上文提及的松尾铃木,或者是另一位知名且产量极大的随笔家(essayist)阿川佐和子。阿川佐和子是作家阿川弘之的女儿(附带一提,阿川弘之可是日本李登辉之友会的荣誉会长),曾担任主播,主持过不少节目,也演过几部戏。从80、90年代之际开始,她几乎每年至少有一到两本着作出版,以随笔散文为大宗,后也尝试创作小说、翻译等等。

台湾读者对阿川佐和子大概不太熟悉,惟前几年野人出版社翻译了她的畅销着作,原书名是《倾听力》(闻く力),内容是她过往访谈的经验谈,中译本书名改作《阿川流倾听对话术:日本最深入人心的谈话性节目女王教你对话的魅力,如何倾听、如何引起共鸣、卸下心防》,颇有工具书的味道,且在装祯、书籍定位上,大概也都由于市场考量而有不小的更动。



至于写作资历有待累积、着作量还不够多的话,那幺大概就必须靠权威,如文学奖的加持。前几年获得芥川奖的搞笑艺人又吉直树就是一例。他的小说《火花》造成轰动的社会现象,既畅销也带来十足话题,后来许多书店甚至陈设了一整柜他所推荐的纯文学作品。从这些推荐会发现,又吉的读书品味确实相当内行且独到,连较为冷门的稻垣足穗《一千一秒物语》、安部公房《R26号的发明・铅之卵》都在其列;而他去年出版的小型自传《克服黑夜》(夜を乗り越える)也处处充满文学阅读的蹤迹,从芥川龙之介到太宰治,从远藤周作到中村文则,不一而足。

此外,2017年1月刚公布的第156回芥川奖,得主山下澄人也不是「典型」的小说家。他是剧场出身,曾当过演员,并主持「剧团Fiction」,这也或许算是广义上的「艺人」吧。而得奖作《新世界》(しんせかい)所描绘的,就是一位名叫Yamashita Sumito(即山下澄人的日语发音)的青年剧作家为了学习剧场、成为演员,而前往北海道修业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内容与他亲身经历相仿,也很容易被当作私小说或自传式小说来阅读;而作品中那种如雾霭般迷濛的叙事、宁静却又跳跃的时序,则标誌出了他独特的风格,也表现出青年时期特有的心灵迷乱。

分裂癒合的可能

纵使可以举出这幺多艺人跨界的例子,但不可否认,文学、文化圈与演艺圈的隔阂依旧巨大,且人们时常以「精緻/流行」、「深度/庸俗」、「理想/铜臭」,以及「知识份子/大众」等二元对立的图式来认知两者,好像两者都是纯粹且彼此不相容,却往往忽略精緻的文学与文化也有流行的一面、也可能有庸俗浅薄的部分、更已经很难违抗商业市场逻辑,且相反地,知识份子其实也是社会大众的一份子,同样直接或间接地受到流行文化的薰陶和形塑。换言之,在这条「雅与俗/严肃与娱乐/菁英与庶民」界线的两边,当然并不完全相同,然而固守界线、彼此排挤或贬抑,也早已是过时的观点。

去年日本演艺圈最震撼的大事,莫过于杰尼斯长青偶像团体SMAP的解散,解散的波动不止于演艺圈,更扩及整个日本社会,毕竟SMAP所发行的歌曲、成员所演出的戏剧电影、主持的节目,早都深深渗入日常生活,几乎成为时代的集体记忆。也因此,顺着这波风潮,除了各家週刊、杂誌媒体以外,更有许多「新书」出版。



日文「新书」指的并非是刚出版的书,而是「非虚构写作」、「传递新知识的书」,通常多是人文社会科学或自然科学普及的内容。而这波SMAP解散所引发的新书潮,就包括了社会学者太田省一所着《SMAP与平成日本:不安时代的综艺娱乐》(SMAPと平成ニッポン:不安の时代のエンターテインメント)与《杰尼斯的真面目:综艺娱乐的战后史》(ジャニーズの正体:エンターテインメントの戦后史)、现代思想学者关修的《SMAP是什幺?——国民偶像的终结》(SMAPとは何か?—国民的偶像の终焉—)、评论家松谷创一郎《SMAP为何解散》(SMAPはなぜ解散したのか)、评论家中川右介《SMAP与平成》(SMAPと平成)、评论家矢野利裕《杰尼斯与日本》(ジャニーズと日本)等。光看书名,就知道这些着作都不只是在追忆偶像团体的风光过往,同时也希望从社会学、文化史、文化研究的角度,透过SMAP来分析日本社会的状态与变化。

这些在在都显示,「文化」早就不再是菁英和知识份子的专利,且就算身为知识份子,也再不能简单拒斥大众的流行娱乐。回想起去年诺贝尔文学奖颁给歌手鲍伯•狄伦(Bob Dylan)的时候,日本的美国文学研究者佐藤良明也曾这样评论狄伦的价值:

「……如果从后见之明回顾狄伦奔放的轨迹,就会注意到,他其实癒合了在那之前的种种对立。乡下的音乐与都市的音乐,传统的语言与前卫的语言,民众的文化与菁英的文化;当我们检视这个现代特有的种种分裂对立如何被超克并癒合的过程,就会发现,鲍伯狄伦的身影,总是在这股潮流的尖端。」——这些「文化」的对立已被超克;以「艺」之名,便可能跨越这条「演艺」与「文艺」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