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知名景点」与「打卡」遮蔽了土地的美和岁月的味

地球上有着许多生命之门。我们从那里来,因此,会时常牵挂起那儿。

那像入口般的门,人人皆有一处。

而我的门,则在亚洲大陆东南角、一座蓊郁小岛的中部盆地上;有些人,给它叫了「台中」,但曾几何时,名字,遮住了土地。我总想着:人类若有天失去了语言之后,是否,将会能更看清它的样子。

懂我的朋友知道:相较起语言的世间,我更喜欢安静。而我不喜欢言语,因它夺去了人类五感的自由权;当我们过度专注于言语表面,感知便只剩下一叠叠空虚的标籤。

有次,朋友认真地问着我,Jay,你是台中人,去台中要玩什幺好?

几个其他人鸡瓜拉杂的说:去超有名的「宫原眼科」、阿你去「秋红谷」、还有扒拉扒拉「大坑」爬山好玩啦,当时我没有回答,似乎朋友很满意地听了意见、也去了这些地方、然后走了,我们又回到了彼此繁忙的工作岗位。

后来刚好聊起,他告诉我:「台中好空虚哦…宫原眼科真是虚华…秋红谷…」等等。我没有辩驳、也没说什幺。就如同这块土地,什幺也没说。

「你误会我了……」土地不会这样说话。

但土地默默被改变了颜色,当所有的人觉得这片土地一片空虚,那幺,更多的国际企业商店与银行大楼,就会成为让人们重新不空虚的兴奋剂,重新统治土地、统治空虚的世间。

别让「知名景点」与「打卡」遮蔽了土地的美和岁月的味

那我的台中呢?

今天,我自日本时代闢建的绿川畔步道上缓步走过。夕阳下,河川的波涛沖击着不知何时摆放在川正中的四只水牛雕像,栩栩如生,看得我癡迷。

我沿着那川的气味,慢慢走过身旁一个个週末时光喜悦超常的泰国男子、越南女孩群、印尼小吃摊。第一广场的中庭,传出着细微的卡K声响(不知是喃文、还是泰语),已歇业的贝多芬大楼,和龙心百货的惨淡(只剩B1-2F营业)相互余映。而街道的表情,跟老台中市区里古老西装店和布庄的老闆如此雷同:一份悠然、却难掩伤感,一首微微唱着的被遗忘的时光。

我走到稍微热闹些的老中正路(现名台湾大道)走晃。以前总为了补习或什,但现在是为了懂更多更重要的土地的事。才发现,当我以慢到不可思议地速度让这条街进入我的时候,几家不起眼的店家,竟韵味盎然且闪闪发光了起来。

然后我决定去吃了这家貌似数十年的拉麵老店。一推门,老爷爷一句「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欢迎光临),随背景幽幽唱奏的演歌,90度躬地送抵了菜单。

我点了份「高山之春」(其他还有高山之夏、秋、冬)套餐,以及高山之风、高山之花、高山之雪等选择),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强烈全身触电。老台中在几十年前曾经是日本人的叱咤唤吓华城,老闆的身段与笑容,像是一条浸饱东瀛岁月的笋香,而我那来了「宫原」眼科的朋友却被「『景点』才最『该』看、『有名』才能『打卡』」的语言,遮蔽了土地的美、岁月的味,再抬头看着柜檯那泛黄却弥散和风雅质的精製粉紫和服瓷娃,谛听人推门时嘎哑古朴的木头声,我仿佛又因为更深层地懂了我出生的土地一些,进而,为那被厚厚隔绝在外的朋友观感,而更无底地怅然若失了。

别让「知名景点」与「打卡」遮蔽了土地的美和岁月的味

夜降。

从绿川边虽然很远,我徒步回家。中港路(现名台湾大道)的摩登大厦矗立两旁。而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且行走着各国人民,好似城市没有过去、只有未来。

我想起一个故事。

在京都银阁寺到南禅寺之间,有条溪水潺潺的绿荫小道。据说因纪念日本哲人西田几多郎曾在此处反覆徘徊思索,得了名「哲学之道」,而引后人延道缅怀。

别让「知名景点」与「打卡」遮蔽了土地的美和岁月的味

我想着:是不是当我们用自己的品味,去看着世界、去慢慢思考,那则我们将找到属于自己的景点,依循开放的心,发现自己的世界。

也许届时我们会懂,原来这世上的美好之道、幸福之道,何止千万条。也或许,要在那样的开放心灵中,我们才能找到属于宫原眼科商业包装之外的那些,动人的秘宝吧。

今晚,敬故乡。

(作者简介:Jay是 刚毕业的台湾医学生,生命母体的一个细胞,时间河流的一盏波光。 愿望是过让生命世界每天好一些的日子,心中有静、宁静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