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书房》成为大人以前:从「青春小说」谈起

日本书房》成为大人以前:从「青春小说」谈起

 

青春永不退烧

前年以《流》获得直木赏而引起极大关注、甚至获蔡英文总统接见的小说家东山彰良(王震绪),5月又出版新作《我杀掉的人和杀掉我的人》。此书和《流》一样,都以戒严下的台湾为背景(甚至还将故事场景也拉到美国),以富有悬疑与戏剧性的故事,描写了少年们的友情与成长(已有相关新闻报导 )。相信不久之后台湾应该就有译本,此处就不多针对内容赘述。本文想从另一饶富兴味之处切入,那就是宣传书介上打出的「青春小说」(せいしゅんしょうせつ,《流》亦被如此描述)。

「青春小说」看似不难理解、不证自明,可能也不是个太陌生的词彙,但其实它缺少严谨的画界、定义、论述,是故只能算是一种包山包海的印象式指称。在文学研究上——比起教养小说(Bildungsroman)或成长小说(initiation story)——「青春小说」也(还)不是一种有效的概念。

然而,相较于在知识层次的认识匮乏,在出版市场的现实里,「青春」却依旧方兴未艾,总是永不退烧的卖点。例如集英社在4、5月接连出版的文库本选集:《短篇少女》 与《短篇少年》 ,就分别以「少女」、「少年」为主题,收录当红作家如三浦紫苑、道尾秀介、村山由佳、伊坂幸太郎、朝井辽、石田衣良等人的小说。

这两本选集的前身,是2012年由「『夏一』製作委员会」编辑的4本书《那天,和你 girls》、《何时,向你 girls》、《那天,和你 boys》、《何时,向你 boys》 而来。「夏一」(ナツイチ)即「夏之一册」的简称,是集英社自1994年起延续至今的夏季限定企划,其为推广阅读,每年都有不同的行销主题,亦会找艺人代言并拍摄形象广告。

2012年的这4本书,就是在这样特殊的企划下诞生的:共邀请28位作家,特地以「青春」、「初恋」等主题进行创作。而今年,则是重新将4册内容浓缩至两册,并提取出「少男」、「少女」之主题。

从这些作品当中,我们其实可以稍稍发现——虽然并不严谨——如今「青春小说」所指称的,通常是冒险或恋爱要素占极大部分、且主角大多处于青春阶段的小说作品。这多多少少能看出一种当代日本大众的刻板想像:「青春」,就是要冒险与/或恋爱。

为什幺是冒险和恋爱?因为「青春」所指涉的,就是「并非小孩,却也还不是大人」的人生时光。这也就是说,终于「可以」开始做一些小孩不能做的事情,来展现自己不再是小孩(像是恋爱),却也「必须」开始做一些大人才能做的事情,来证明自己具备成为大人的资格(例如冒险)。


(图片来源:Pixabay)

当代媒介中的青春小说

恋爱和冒险是青春小说的内核,不同的题材则赋予这些既定类型的多样性。去年恩田陆出版的《蜜蜂与远雷》 ,就是以钢琴演奏大会为题材的青春(群像)小说。书中叙述身怀高超琴艺的少男少女彼此亦敌亦友的情谊,更藉由演奏钢琴的孤独,来暗喻青春心理中特有的寂寞感,并描绘这些少男少女们如何在音乐竞争中打开内心、面对世界的过程。

这本精彩的小说费尽作者心思,既细腻地写出人事,亦巧妙穿插许多古典乐曲,堪称恩田陆至今最高成就。本书不仅获得今年上半期第156回的直木赏,还令恩田二度获得本屋大赏,这都是史上首见的记录,也足见此书多幺备受肯定与喜爱。

而说到受欢迎,就不能不提这两年受到极大瞩目的住野夜。2015年,住野出版他的第一部作品,青春纯爱小说《我想吃掉你的胰脏》 ,其后旋即大卖,占据2015、16年度畅销书前几名,还催生了暱称此书的网路流行语「キミスイ」,甚至今年4月底文库本化之后,依旧热销。乘着这股气势,住野出道至今不过约莫两年,但连同今年3月的《不「」能「」告「」诉「」你「》 ,总计就已出版了4部小说,出版速度不可谓不惊人。


住野夜在不到两年时间内已出版了4部小说。

住野的作品常以青少年为主角,多被归为青春小说。他的话题性,除了作品本身击中了市场品味与读者的感性结构,更在于小说家的出道方式。住野原立志创作轻小说,《我想吃掉你的胰脏》原本投稿至Kadokawa主办、甄选轻小说为主的「电撃小説大赏」,却不幸落选。

之后,住野将作品发表在日本最大的小说网站「成为小说家吧」(小説家になろう) ,受到注意,才反攻进纸本市场,甚至从次文化的轻小说界,踏入主流大众文化之中。
约莫10年前,日本就已有一波网路小说风潮。更精确地说,当时是称为「手机小说」──虽然发表于网路,但主要以手机为阅读介面,如《恋空》可为其代表。

到了2010年左右,手机小说退烧,但「成为小说家吧」等网站的创设,带动网路小说(日文为「web小说/ウェブ小説」)崛起,也有数种受欢迎作品被改编为动画、漫画。然而,在文化阶层仍相对严谨分明的日本,这些作品依旧极少能打入「正规的」、「主流的」文化之中。

网路小说所引发的效应早已受到论者(特别是深受次文化影响的青壮年评论家)关注,如在《网路小说的冲击:网路热门IP的机制》 中,饭田一史就认为,现下日本出版市场不断衰退、纸本杂誌与小说的影响力下降,各种传统的新人文学奖机制也已难保证能发掘有才华的新人、促销作品。在这种情况下,网路小说(及其生态)反而有效地填补这个空缺。

历史变迁下的「青春」概念

上述讨论,可以明显看到资本主义下市场机制与整体文化的拮抗拉扯。有趣的是,「青春」作为两者的公约数,很可能默默见证了转变的轨迹。

根据粗糙的观察,「青春小说」一词早期并不那幺强调「恋爱」与「冒险」,而较接近成长小说,描绘青少年与世界的格格不入,在经历摩擦、挫折,见识到人性险恶后进而成长。然而,随着市场机制、大众媒体以及娱乐需求等外在原因的推波助澜,其内涵逐渐转为正向光明,以产出某种令人憧憬的青春想像,最终,才凝结在「恋爱」与「冒险」这两种类型之上。

这个粗略的观察,仍有待更翔实的文学研究来补足、修正。不过,最后不妨稍微介绍一本相关的、近期出版的正格概念史研究,和崎光太郎的《明治的『青年』:立志、修养、烦闷》 。

以日本近代青年为对象的研究,早有相当成果,如木村直惠《『青年』的诞生》 或北村三子《青年与近代》 ,都指出如今我们习以为常的「青年」概念,是明治日本在由前近代步入近代之际,在历史变迁与论述之下发明出来的;这几乎已成定论。

和崎此书注意到,虽然同样是「青年」两个字,但常依脉络而有不同意涵,不能一概而论。是故他重新将「青年」本身当成分析对象,更详尽地考察了「青年」概念诞生之后,其意义与形象的转变。

早期「青年」作为革命与新时代的菁英预备军,实与遵循教育体制的「学生」是对立的概念,互为假想敌。然而随着学校系统与高等学术体系的逐步完备,「青年」转而成为「学生」的理想目标,更被赋予了深化自身修养的使命,以达到建设家国的目标。

「青年」,即鵺

有趣的是,最终,1903年菁英学生藤村操自杀事件,给社会带来强烈冲击,因而催生了「烦闷青年」一词,并引发大量论述。人们开始意识到:这些準大人、準菁英,竟也有失败的可能。而和崎在考察分析了这一系列言论之后,下了一个饶富兴味的结论:「青年」,即鵺。


鵺(歌川国芳画,取自wiki)

鵺,日本传说中的妖怪,猴面,虎足,蛇尾,狸身,鸣叫中充满不祥。也因这种混杂的形象,鵺转而指模糊不清、来路不明的人或事。和崎认为,「青年」其实就像鵺一样,是个会依不同情况改变自身内涵、无所归属的模糊概念。

因为这个结论,过往相关的历史研究,遂有了能够细腻修正的可能。且这本书所勾勒的变迁,与台湾的历史不无关联,如陈文松《殖民统治与「青年」——台湾总督府的「青年」教化政策》 ,或就能与之对话。

和崎也提到,「青年」一词正向而备受期待,但「年轻人」(若者)一词则被成人世界视为他者。同样都是「并非小孩,却也还不是大人」的阶段,看待的态度却有两种极端。不过,无论是正面或负面,「青年/年轻人」都是处在「被」(大人)看待的位置上,更甚,所谓「青春」的想像,往往也是由(大人)所製造的。

这其实并不令人意外。「并非小孩,却也还不是大人」这个阶段,本身就是「被」发明、「被」定义出来的——当然是由「大人」发明和定义的。

但这里突显的,与其说是「青年/年轻人/青春」的被动,不如说是「大人」对自身定位的焦虑:到底该通过怎样的仪式、具备怎样的条件,才能算是「大人」?可能正因为答案难寻,人们才会这幺积极地寄託在「成为大人以前」的这段时光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