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书房》孤独的男人(们),与孤独的女人

日本书房》孤独的男人(们),与孤独的女人

「刺杀骑士团长」到底是什幺?

近来日本书市最重要的大事,莫过于村上春树出版新作。更準确地说,自去年年底新潮社释出消息以来,对村上这部暌违已久长篇小说的关注,就未曾止息。

有报导指出:村上新作距离上一部长篇小说《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相隔4年。然而狂热的村上迷恐怕不会同意这样的说法,因为,并非4,而是7。正如同村上在《身为职业小说家》中所提到,他的长篇小说「有长到不得不分册的(如《1Q84》),有长度可以收在一册的(如《黑夜之后》)」这两种。事前保密到家的新作发售消息中,虽然只透露了3件事:发售日期为2月24日,书名是《刺杀骑士团长》(骑士団长杀し;Killing Commendatore),以及上下两卷的卷名〈显现的理型〉、〈推移的隐喻〉,不过,从两部构成的形式看来,这当然是属于「长到不得不分册的长篇小说」。

而实际发售时,第二部的书腰宣传语也如此写着:「1994-95年《发条鸟年代记》/2002年《海边的卡夫卡》/2009-10年《1Q84》/然后又再次迴旋的村上春树小说世界」——这正是向村上迷发送的讯息,将《刺杀骑士团长》归入此一系谱中。

在高涨的期待之下,原本预计一、二部各印50万册、合计100万册的小说,到了发售前夕,紧急追加至130万册(第一部70万、第二部60万)。对比《1Q84》初版50万册、《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初版30万册,足见村上宝刀仍未老矣。而即使发售前只有上述3点讯息/线索,但热心的书迷们早就展开各种猜测与讨论。有书迷提出:村上的长篇里古典音乐总是重要意象,再加上英文书名使用Commendatore一字,故很有可能此次小说与莫札特歌剧《唐・乔凡尼》开头「刺杀骑士团长」一幕大有关联——这算是对了一半。书中确实提到这层因缘,不过,小说里的「刺杀骑士团长」并非歌剧,而是一幅神奇的日本画


横滨车站西口店有隣堂陈列的村上新书平台。(蔡钰淩摄)

《刺杀骑士团长》内容约莫是这样的(为了让后文更容易理解,此处不得不有些详细地提及情节,然而小说带有不少悬疑气氛,若怕届时失去阅读乐趣,不妨跳过以下框线内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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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我」(不是过往作品中的「僕」,而是首次出现的「私」)是一名36岁的肖像画家。一天,妻子突然要求离婚,「我」于是自我放逐,在外浪迹许久。而后,受到美术大学时期的朋友邀请,住到小田原郊外山上、朋友父亲雨田具彦的工作室里。

雨田是相当有名的画家,他在战前学西洋画,战后却画起了日本画。「我」偶然间在工作室的屋顶阁楼,发现了一幅雨田未被载录的作品「刺杀骑士团长」。这幅画神奇之处在于,虽然是日本画,却是以歌剧《唐・乔凡尼》为题材。就在此时,「我」接到一位谜样富豪免色涉的肖像画工作委託,并且陆续发生了许多悬疑之事。

第一部的书名〈显现的理型〉,指的是「我」意外在工作室后方的树丛中找到有如井般的洞穴石室。也由于这个发现,长得和画中的骑士团长一模一样、自称「伊狄亚(idea,即「理型」)」的人物竟然出现在眼前。而第二部的书名〈推移的隐喻〉,指的则是「我」在身旁众人的协助下,持续调查雨田事蹟与该幅画背后的祕密。

在经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情后,「伊狄亚/骑士团长」要求「我」将之杀死,以重现「刺杀骑士团长」的画面。「我」照做之后,一位「长脸男」出现,并开启了「隐喻通道」,「我」于是进入通道中接受试炼。和村上春树过往小说模式大不相同的是,「我」在通过试炼后,与妻子言归于好,并生下了女儿,是相当正面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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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页小说引发的效应

村上小说中必定出场的各种物件(音乐、黑胶、汽车等等),在《刺杀骑士团长》当然也没少。另外,还有许多致敬与用典,从柏拉图的地穴寓言到《大亨小传》,从日本古典《雨夜物语》到森鸥外《阿部一族》,琳瑯满目。更重要的是,这部小说更堪称村上过往小说之集大成精选,自《听风的歌》至《没有女人的男人们》,过往长篇短篇中曾出现的描写、意象、人物形象、情节模式等等,在在都被转化(甚至得到提升)而进入《刺杀骑士团长》当中,宛若史上最盛大的村上春树嘉年华,亦颇有总结算过往的意味。

再看看书籍外观,第一册採用的绿色调与第二册採用的土壤红,也让人不禁想起红绿装帧对比极为强烈的《挪威的森林》。(关于小说内容互文性的这部分,《联合文学》4月号刊载蔡雨杉〈村上春树新作《刺杀骑士团长》:一场召唤理型、复生隐喻的总动员〉一文,有十分详细的解析,有兴趣者不妨参考,在此不多重複。)

《刺杀骑士团长》的迴响持续至今不断,报章杂誌皆刊载学者或评论家从各种不同角度进行的解读分析,给予正面肯定评价者所在多有。然而,发售至今,小说在一般读者之间所引起的「争议」,却似乎比对小说内容的「讨论」要来得多。

「争议」是以百田尚树(《永远的0》作者)为首,他在推特上抨击村上小说承认南京大屠杀、小说提及日军杀死的人数甚至超过目前学者估计的最多人数。百田此举替村上引来许多网路右翼的冷嘲热讽,但另一方面,则也有许多支持村上、反对历史修正主义的知识分子起而护航。


百田尚树曾多次公开抨击村上春树作品中的政治立场。(取自百田尚树推特)

平心而论,《刺杀骑士团长》的确比过往使用了更多敏感的、具政治性的历史素材,且这些都是「刺杀骑士团长」画作背后的故事。但引起轩然大波的这个部分,在小说中仅占了接近一页的篇幅而已。其内容全文如下:

「即使只看日本的历史,在那段时间前后也有好几个重要事件无预警地发生。好几个致命的、迎向破局而无法挽回的事情。有想到些什幺吗?」

我试着重新找出长久以来埋藏在脑海中的历史知识。1938年,也就是昭和13年,到底发生了什幺事呢?在欧洲,西班牙内战愈演愈烈。德国的秃鹰军团对格尔尼卡无差别轰炸确实也是在那个时候。在日本……?

「芦沟桥事变是在那一年吗?」我说。

「那是前一年。」免色说。「1937年7月7日发生芦沟桥事变,以此为契机,日本与中国的战争正式开打。然后那一年的12月,由此衍生出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一年的12月有什幺事?

「南京入城。」我说。

「没错。所谓的南京大屠杀。日军在激烈的战斗后,最终占领了南京市,并杀了大量的人。有跟战斗相关的杀人,有战斗结束后的杀人。日军没有管理俘虏的余裕,所以杀了投降的军队和大部分的市民。确切到底有多少人被杀,在历史学者之间也针对细节有很多不同的意见,但总之有为数众多的市民被捲入战斗中而被杀害,这是无法消弭的事实。中国人死者的数量,有人说是40万人,也有人说是10万人。但是40万人与10万人的不同在哪里呢?」

只不过是这样接近一页的篇幅而已。或者说,最关键的甚至只有「有人说是40万人,也有人说是10万人」一句而已。除此之外,小说中其实并没有太多争议性的内容了。可光是如此,就激起了右翼反扑,乃至东亚各国媒体的注意。这除了反证村上春树强大的影响力,也极可能原本就是在村上春树料想之内、是他想发挥小说撼动现实的力量而故意为之。

然而,撇除左翼与右翼的立场争议,若回归相对纯粹的小说内部的角度,村上这种期望在小说外引发政治效应、在小说内却没有加以探讨历史事件素材本身的处理方式,也难免引来批评。作家洼美澄就直截了当地批评:「这些社会性的事件,只是在表面上被轻抚即过,故事并未深化」、「我想要读到的,不是耽溺于小庭院里面的故事,而是更加脱逸的村上春树世界。」

另外,也有孤独的女人

《刺杀骑士团长》如同文学教授川村凑所言:「简单地说,这是围绕着女人的男人们的故事」,甚至可以看作是从〈没有女人的男人们〉所增生创作而成。虽然小说中一如既往地安排了性少数的角色出场,貌似多元;虽然主角「我」一如过往小说中是个缺乏动机而消极(或者说,缺少阳刚气质)的男性,与世俗价直观不合,但是,小说中男与女之间的性别界线仍然相当分明,且其中的女性角色也很有村上风格地,几乎都是为了拯救天真且孤独的男性、给予其慰藉与指引而存在的。再加上,此次叙事以男性第一人称进行,这当然生动地传达了主角那种孤独无援的心理状态,但或许在对性别议题敏感的读者眼中,不免多少也有些男性中心的味道吧。

考量到短时间内台湾毕竟还看不到译本,本文仅点到为止,避免强加太多先入为主的印象。不过,顺着这个性别的观点,底下稍微一提比《刺杀骑士团长》早一个月出版的另一部文学作品,来简单地替这篇文章作结。

很巧合地,这本书也颇具话题,且在各方面都颇与《刺杀骑士团长》对跖,或者说,互补。它的作者不像村上春树是个享誉国际的纯文学大作家,而只是一位初出茅庐、使用笔名写同人誌的家庭主妇;它的故事不是以孤独的男人为中心,而是以孤独的女人为中心;它不像村上小说世界充满意象、隐喻、典故,而是纪实的私人经验;唯一相似的,是它的书名和《刺杀骑士团长》一样都令人吃惊——这本书名为《丈夫的鸡鸡进不来》(夫のちんぽが入らない)。


《丈夫的鸡鸡进不来》新书市场反应良好。(图片来源:本のがんこ堂唐崎店推特)

这个在实体书店难以向店员启齿询问的书名,或许正是让它在网路书店销售亮眼的一大原因。这本可算是私小说的作品,内容如同书名,讲述一位无法和丈夫性交的女性,承受着怎样的社会与心理压力,又如何继续生存,以及她怎样努力维持(表面看似)「正常」的辛酸历程。

当然,从叙事技巧、文字技艺以及阅读趣味来看,肯定都是《刺杀骑士团长》成就较高;但是,《刺杀骑士团长》包山包海、构筑独自的文学世界,传递丰富的意涵,却独独无法以结构性的角度突显出女性在社会各方面所承受的不平等。相反地,《丈夫的鸡鸡进不来》仅是一则小巧的告白,它没有宏大广阔的企图,也没有要肩负起整个文化的责任,但却正巧可以补足这个空缺。

而把这两者合起来看,也许才有一个更完整的故事:男人有不幸,女人也有;孤独是男人的,也是女人的。